年初二。 朝早七點，我醒咗。唔係自然醒，係醒咗之後就瞓唔返。我望住天花板，聽出面嘅聲——好靜。佢間房冇聲，可能仲瞓緊，可能已經醒咗但唔想出嚟。 我起身，行出廳。經過佢間房門口，門關埋。我企咗一陣，冇敲門。行入廚房，煲水，沖一杯茶。企喺窗邊，望住出面。年初二嘅街好靜，間中有架車經過，好快。我諗起細個嗰陣，年初二係好熱鬧嘅，成條街都係人，大家著新衫，四圍拜年。而家冇咁嘅事喇，人越嚟越少，越嚟越靜。 我飲咗半杯茶，然後開始執屋。將尋晚嘅垃圾再檢查一次，將梳化嘅咕𠱸拍好，將電視櫃上面嘅雜物收好。做呢啲嘢嘅時候，我個腦係空白嘅。我唔想諗嘢。 然後我執到個櫃桶。 飯廳有個櫃桶，擺咗好多雜物——舊單據、電池、幾支原子筆、一個針線包。我本來諗住求其執吓就算，但見到櫃桶底有本簿。好舊嘅簿，啡色皮面，角位磨到發白。 我拎起嚟。打開。 入面係相。 第一張，係佢小學一年級嗰陣。著住校服，企喺學校門口，笑到見牙唔見眼，個書包大過佢個身。佢嗰陣仲未換門牙，笑起嚟有個窿。我記得嗰日係佢第一日返學，佢好緊張，臨出門前問我：「媽，學校有冇人同我玩㗎？」我話：「有㗎，你咁可愛。」佢笑咗。 第二張，係佢中學畢業。著住畢業袍，企喺禮堂出面，個樣已經大個咗好多，冇晒小學嗰種稚氣。佢望住鏡頭，笑得有啲尷尬，好似已經唔太習慣俾人影相。我記得嗰日我好開心，話要同佢影多幾張，佢話：「媽，夠喇。」但我都係影咗好多。 第三張，係佢大學嗰陣。唔知邊個影嘅，佢坐喺cafe，望住窗外，手揸住杯咖啡，面無表情。佢嗰陣已經開始少返屋企，每次打俾佢，佢都話「忙」。我開頭唔明，後來我先知道，佢唔係忙，佢係唔想返。 我逐張逐張睇。 由佢仲係一個牙都未出齊嘅BB，到佢而家變成一個會提早走嘅大人。所有相都喺呢本簿入面。我有幾耐冇睇過呢本簿？我唔記得了。可能幾年，可能更耐。 我揭到最底。最後一張相。 係一張舊相，相中人唔係佢，係我。 後生嘅我。企喺一個街口，著住一件碎花衫，頭髮好短，笑得好燦爛。我隔籬企住一個人——我阿媽。 佢個樣好嚴肅，冇笑。佢望住鏡頭，嘴抿住，好似有啲唔耐煩。我記得嗰日，我同佢講我想做護士，佢話：「做護士有咩用？搵到幾多錢？你不如去做文員，穩定啲。」我嗰陣好嬲，覺得佢唔明白我。 我望住張相，望住我阿媽塊面。 佢個表情，好熟。 我望住塊鏡——飯廳塊鏡入面嘅我。我塊面。抿住嘴，眉頭有啲緊，望住鏡頭外面嘅嘢，好似永遠都唔滿意。 同我阿媽一模一樣。 我企喺飯廳，揸住本簿，手開始震。我望住相入面嘅我阿媽，再望住鏡入面嘅我。同一個人。同一種表情。同一句說話。我以為我唔同，但原來我冇變過。我變咗做佢。 「媽。」 我嚇一跳。轉頭。佢企喺房門口，望住我。佢頭髮亂嘅，瞓醒冇梳，眼半開半合，好似啱啱起身。 「做咩？」我把聲有啲啞。 佢望住我手上面本簿，再望住我塊面。「你喊？」 我冇喊。但我塊面濕嘅。我唔知幾時開始喊咗。 我擰轉頭，抹塊面。好大力抹。抹到塊面紅晒。「冇事，」我話，「執嘢啫。」 佢冇行過嚟。佢企喺房門口，望住我。隔住成個廳。隔住嗰碟雞、嗰條魚、嗰煲湯。 然後佢講咗一句：「媽，你唔好再煮咁多餸喇。」 我望住佢。 「你一個人，食唔晒。」 佢冇講「對唔住」。佢冇講「我愛你」。佢淨係講咗呢句。但我明。佢係話我知——佢有留意到我。佢知道我煮好多嘢。佢知道我一個人食唔晒。佢知道。 我企喺飯廳，揸住本簿，望住佢。佢企喺房門口，望住我。我哋中間隔住成個廳，隔住幾十年。然後佢行前咗一步。就一步。 「媽，」佢話，「你食咗早餐未？」 我搖頭。 「我煮俾你。」佢話。 佢行入廚房。我企喺度，聽到佢開火、倒水、擺鑊嘅聲。我好耐冇聽過呢啲聲了。平時得我一個人喺廚房，而家有佢。 我望住手上本簿，揭返去第一頁。佢小學一年級嗰張相，冇門牙，笑得好開心。我合埋本簿，放返入櫃桶。然後我行入廚房。 佢企喺爐頭前面，煎緊蛋。佢個背脊對住我。我企喺佢後面，望住佢。 「媽，」佢冇轉頭，「你坐低等一陣，好快得。」 我坐低。望住佢個背影。佢以前細個嗰陣，會企喺廚房門口望住我煮飯。而家調轉咗。 我坐喺飯廳，對住個窗，外面天色好淡。我諗起我阿媽。我諗起佢企喺廚房嘅背影。我諗起佢成日話我「唔聽話」、「唔生性」。我諗起我嗰陣好憎佢咁樣話我。但我而家做緊同一件事。 我望住廚房入面嗰個背影。佢有啲生手，煎蛋嘅時候唔太識控制火喉，蛋邊有少少燶。但我冇出聲。我由得佢。 佢將煎蛋放上碟，捧出嚟，放喺我面前。 「食啦。」佢話。 我望住隻蛋。煎得好靚。雖然有少少燶，但係佢煎嘅。我拎起筷子，夾咗一舊，放入口。熱嘅。鹹嘅。有啲燶味。但好好食。 佢企喺我隔籬，望住我食。 「好食嗎？」佢問。 我點咗一下頭。我唔敢出聲，因為我一出聲就會喊。 佢坐喺我對面，望住我。我哋之間，今次冇隔住碟雞，冇隔住碟魚，冇隔住煲湯。只有一張枱。一碗飯。一隻蛋。 佢話：「媽，我下年會早啲返。」 我冇答。我繼續食飯。 但我知道，呢句說話，我等咗好耐。 （待續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