佢話聽日就走——我企喺廚房,水聲好大,冇轉頭 | 連載:《過年》—— 第三話:廚房
夜晚九點半。
親戚走晒。廳亂到好似打完仗——花生殼、啤酒罐、用過嘅紙巾、細路仔留低嘅玩具。電視仲開住,播緊一個我冇睇過嘅綜藝節目,入面啲人大笑大叫。
我得一個人。
我企喺廚房,對住水槽。成個水槽堆滿碗碟,油漬浮喺水面,倒影住天花板盞燈,黃黃哋,搖下搖下。
我開水喉。
水聲好大。我將手浸入水入面,凍嘅。我逐隻碗拎起,洗,過水,放喺隔籬晾乾。動作係自動嘅,做咗幾十年,唔使諗。但個腦停唔到。
我聽到腳步聲。
好輕。行過走廊。停喺廚房門口。
我冇轉頭。我繼續洗緊隻鑊,鑊底啲燶漬好難捽,我用鐵刷用力刷,刷刷刷。
「媽。」
佢把聲。
我停手。但冇轉頭。我望住隻鑊,鑊上面倒影住我塊面,模模糊糊嘅。
「做咩?」我問。把聲比我想像中平。
佢冇即刻答。我聽到佢吸咗一口氣,然後呼出嚟。
「我想同你講⋯⋯」佢停咗一下,「我聽日就走。」
我將隻鑊放低,轉頭望住佢。佢企喺廚房門口,著住件白色T恤,企喺嗰度,冇行入嚟,亦冇退後。
「你話你後日先走。」我話。
「我改咗車票。」
「點解?」
佢望住我,冇答。但我明。佢個眼神已經講咗。佢想走。佢一秒都唔想留。
我轉返身,繼續洗鑊。水聲好大。我聽到佢企喺門口冇郁。
「媽。」佢又叫多一次。
「咩事?」
「⋯⋯你唔好自己喺度洗,等我聽朝幫你。」
「唔使,你瞓先。」
佢冇再出聲。我等咗一陣,聽到腳步聲慢慢行開,然後係房門關上嘅聲。好輕。但喺我耳入面好響。
我繼續洗碗。
洗晒所有碗碟之後,我抹枱。抹完枱之後,我拖地。拖完地之後,我將垃圾綁好,拎去後樓梯。後樓梯好凍,得我一條友,企喺嗰度,望住樓下嗰盞暗暗地嘅燈。
我係咪又趕走咗佢?
我企喺後樓梯,冇返入屋。我由得道門虛掩,由得走廊啲風吹入嚟。凍。但我冇郁。
我諗起好多年前。佢仲係小學生嗰陣,考試考得唔好,我鬧佢鬧到佢喊。佢嗰陣都係咁——唔出聲,低頭,由得我鬧。鬧完之後,佢會攞住張試卷,企喺廚房門口,細細聲話:「媽,我下次會考好啲。」
佢而家唔會咁講了。佢而家淨係想走。
我企多一陣,然後返入屋。關門。鎖好。行過佢間房門口,我停低,想敲門。但手舉起咗,放唔低。我聽唔到入面有聲。佢可能瞓咗,可能冇瞓,可能戴住耳機,可能對住天花板。
我冇敲。
我行返入房,坐喺床邊。冇開燈。暗嘅。得窗外面街燈照入嚟,一撻黃色嘅光,落喺地板上。
我坐咗好耐。然後我拎起電話,打開訊息。佢最後send俾我嗰句,係尋日嘅「媽,我年三十返。」
我得四個字。我望住嗰四個字,打咗好多嘢,然後逐個逐個刪。
「對唔住。」
刪咗。
「我唔係想逼你。」
刪咗。
「你聽日幾點走?」
刪咗。
最後我熄咗mon,放低電話。瞓低。望住天花板。
我諗起佢細個嗰陣,佢會喺瞓覺之前走入我間房,攬住我話:「媽,我驚。」我問佢驚咩,佢話:「驚你唔喺度。」
而家佢唔驚了。又或者,佢驚嘅嘢唔同咗。
我合埋眼。但我知道,我今晚會瞓唔著。
(待續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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