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年飯,佢坐喺我對面——我哋中間隔住一碟雞 | 連載:《過年》—— 第二話:團年飯
年三十晚,五點三,我企喺廚房,對住煲湯。
湯煲咗三個鐘,淮山、杞子、紅棗,佢細個最鍾意飲嘅。我試咗一啖,鹹咗少少,加多碗水,攪勻,再試。好啲。
出面廳已經坐滿人。大伯、二姑、三叔、表姐、表弟、仲有幾個細路仔跑嚟跑去。細佬喺廳招呼人,笑聲一陣陣傳過嚟。我得一個人企喺廚房。
我望住煲湯,耳仔豎起。聽鐵閘聲。聽門鐘聲。聽佢把聲。
五點八,鐵閘響咗一下。
我個心都跟住跳咗一下。但我冇行出廚房。我繼續攪湯,攪到啲材料都浮起嚟。然後我聽到佢把聲:「媽,我返嚟了。」
好短。好平。冇咩感情。
我將湯勺放低,用圍裙抹手,行出廳。佢企喺門口,拖住個黑色喼,著住件灰色大褸。佢瘦咗,面頰凹咗少少,眼袋好深。佢望住我,笑咗一下,好短。
「返嚟就好。」我話,「沖個涼,準備食飯。」
佢點咗下頭,拖喼入房。我望住佢背影,心入面有啲嘢揪住,但我冇講出口。我轉身返入廚房,繼續準備。
七點,開飯。
張枱擺到滿晒。雞、魚、豬手、蝦、髮菜蠔豉、湯。大伯話:「阿嫂,你煮咁多,食得晒咩?」我笑住話:「食得晒,食得晒。」
佢坐喺我對面。
我哋中間隔住一碟雞、一碟魚、同埋一煲湯。佢低頭食飯,食得好慢。我望住佢,佢冇望我。
二姑開始問:「阿軒,做嘢點呀?」佢抬起頭,答:「還好。」二姑:「有冇拍拖呀?」佢:「冇。」二姑:「都三十歲喇,要諗吓啦。」佢:「嗯。」
然後全場靜咗一陣。
我知二姑冇惡意,但呢啲問題,佢唔鍾意。我見到佢筷子停咗一下,然後繼續夾餸。我個口開始郁。我控制唔到。
「你睇吓人哋,」我指住表弟,「人哋細過你,已經結咗婚,上個月生埋仔。你呢?仲係咁飄飄浮浮。」
佢冇出聲。佢繼續食飯。
「你知唔知我幾擔心你?」我繼續講,「你一個人喺出面住,冇人照顧你,冇人煮飯俾你食,身體搞成點我都唔知。你幾時先肯定落嚟?」
佢抬起頭,望住我。
嗰一眼,我見到佢眼入面有啲嘢。唔係憤怒,唔係委屈,係一種好攰好攰嘅眼神。佢望住我,講咗一句:「媽,食飯。」
就係咁簡單。三個字。
但嗰三個字,比佢鬧我仲難頂。因為佢連鬧我都唔想鬧了。佢淨係想我收聲。
我收咗聲。我低頭食飯,食咗一舊豬手,腍嘅,入味嘅,但我吞唔落。
成餐飯,佢冇再講過嘢。我有啲嘢想講,但個口開極都開唔到。我望住佢,佢望住碗飯。我哋中間嗰碟雞,好似一道牆。
食完飯,佢幫手執碗。我企喺廚房,聽到佢將碗碟放入水槽嘅聲,一下,一下,好輕。佢冇講「媽,你休息吓」,亦冇講「我幫你洗」。佢淨係放低,然後行開。
我望住水槽入面嗰疊碗,最上面嗰隻,係佢細個用開嗰隻白底藍邊碗。佢今晚用咗佢嚟食飯。佢記得。
佢記得。但佢唔想講。
我企喺廚房,對住水槽,冇開水喉。後面廳傳嚟細路仔嘅笑聲、電視嘅嘈音、親戚嘅傾偈聲。但我企喺度,乜都聽唔到。我只係聽到自己心跳 — 卜、卜、卜,好似我頭先切豬手嗰陣,刀落砧板嘅聲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我到底講咗啲咩?
(待續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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