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廿八，我去咗街市三轉。 第一轉，買雞。第二轉，發現唔記得買蔥。第三轉，見到隔離阿芳買咗條靚魚，我忍唔住又買多條。 街市好嘈。啲師傅斬雞斬到咚咚聲，啲阿姐叫賣叫到拆天，但呢啲聲我聽咗幾十年，慣咗。反而靜嘅時候我會唔自在。 我拖住架買餸車返屋企，架車轆仔卡住石駁邊，「咯咯」聲。我企喺電梯入面，望住自己隻手 — 手指公包住膠布，尋晚切豬手整親嘅。少少血滲出嚟，但我冇理。 電梯門打開，走廊好靜。我聞到自己身上一陣魚腥味，仲有街市嗰種濕漉漉嘅氣味。我開門，將架車拖入廚房，開始整理。 雞要醃。魚要煎。豬手要炆。 呢啲嘢我做咗幾十年，熟到唔使諗。但係今年，我發現自己企喺廚房，望住塊砧板，發呆咗好耐。 因為我個仔會返嚟。 阿軒。 佢一年冇返過嚟。 對上一次見佢，係舊年過年。佢坐喺飯枱，低頭食飯，全程冇望過我對眼。我記得我講咗一句：「你睇吓人哋個仔，三十歲已經結咗婚⋯⋯」佢冇出聲，淨係筷子夾得緊咗。然後佢提早走咗，話「公司有嘢做」。 佢行出門口嗰陣，我企喺廚房，望住佢個背脊。佢著住件黑色大褸，拖住個喼，頭都冇回。 我等咗一年。 等到佢尋晚終於傳訊息話我聽：「媽，我年三十返。」 得四個字。連句「新年快樂」都冇。 我望住個電話，望咗好耐。然後我覆：「好，我煮你鍾意食嘅嘢。」佢冇覆。 我繼續切豬手。刀落砧板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豬手好硬，我要用力先切得開。我諗起佢細個嗰陣，最鍾意食我炆嘅豬手。佢會用筷子夾起一大舊，嘴仔油淋淋，笑住話：「媽，好好食。」 嗰陣佢講好多嘢。學校發生咩事、鍾意邊個女仔、將來想做咩。佢會企喺廚房門口，一路睇我煮飯一路講。 而家佢唔講了。 我將豬手放入煲，加水，加豉油，加冰糖。蓋上煲蓋，開火。煲入面開始「咕嚕咕嚕」聲，我企喺度，望住個煲，諗 — 我到底做錯咩？ 我知自己成日講錯嘢。我知我成日話佢「唔生性」、「唔結婚」、「唔似人哋」。我知我講完之後，佢會靜晒。但唔知點解，我個口永遠快過個腦。見到佢，我就忍唔住要講。 因為我驚。 驚佢唔結婚，將來會孤獨。驚佢唔穩定，將來會後悔。驚佢⋯⋯唔需要我。 我明。我明呢啲說話會逼走佢。但我停唔到。 我望住個煲，蓋邊開始冒出白煙。豬手要炆好耐，要炆到佢腍晒，入口即化。我記得佢細個嗰陣會問：「媽，點解豬手要炆咁耐？」我話：「因為好嘅嘢要等。」 佢而家唔會再問呢啲問題了。 我將手浸入凍水，洗走啲血腥味。然後我打開櫃桶，拎出佢最鍾意用嗰隻碗 — 白色，邊邊有條藍色線。我抹乾淨，放喺枱面。 等佢返嚟。 （待續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