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咗廿年故仔都冇人睇,我仲應唔應該繼續? | 連載:《兩條路》—— 第一話:廿年後嘅訊息
我寫咗廿年故仔。
廿年。由廿二歲寫到四十二歲。
出版過三本書。第一本,賣咗三百本。第二本,賣咗二百本。第三本,出版咗之後,書店擺咗三個月,然後下架,退回倉庫。我收到出版社嘅電郵,話「庫存已全數退回」,附件係一張清單,列住退返嚟嘅書嘅數量——四百五十本。我記得我嗰陣坐喺屋企,望住個mon,望咗好耐,然後熄咗佢。
我寫過幾十篇專欄,散見於報章雜誌。後來報章摺咗,雜誌停刊,我嘅專欄連同埋一齊消失。我試過搵新嘅平台,寄過稿去幾間媒體,有啲覆都冇覆,有啲覆「暫時未有合適位置」。我將嗰啲電郵刪晒,當冇發生過。
我開過一個網頁,放晒自己寫嘅嘢。頭幾個月每日幾百人睇,後來變幾十人,後來有時一個人都冇。我每日check analytics,望住嗰條線由高到低,由低到零。我知冇人會迫我check,但我每日都check,好似一個儀式,好似如果唔check,就代表我放棄咗。但check完,見到數字係零,又覺得自己好傻。
我唔係冇努力過。
我係努力咗廿年。
廿年入面,我試過唔同嘅寫法。試過跟風寫大路嘢,結果寫到一半自己都唔想睇。試過寫自己鍾意嘅嘢,結果冇人睇。試過睇晒所有「教你點樣寫作」嘅書,跟住入面嘅步驟做——每日寫一千字、每個月投稿一次、每年完成一本書——結果係,我全部做到晒,然後一樣冇人理。
我試過同自己講:可能我唔係寫作嘅材料。
呢句說話,我講過好多次。有時係半夜,有時係朝早,有時係對住塊鏡。我望住鏡入面嗰個人,問佢:你究竟寫嚟做咩?佢冇答我。
我試過搵人傾。搵過一個以前寫作班嘅同學,佢而家做緊 marketing,寫廣告文案。我同佢講我好耐冇寫新嘢,佢話「咁你咪唔好寫囉,反正都冇人睇」。我知佢冇惡意,但嗰句嘢喺我心入面留咗好耐。
我試過將自己所有作品 delete 晒。嗰陣我諗:如果我 delete 晒,我就唔會再諗寫作。但 delete 完之後,我發現自己開咗一個新嘅 word file,打咗一行字:「我應該點做?」
我坐喺屋企,對住個 mon。
間屋好細,得二百呎,但係我一個人住,所以覺得好大。枱面有兩叠書——一叠係我買嚟睇嘅,一叠係我寫嘅,從來冇賣出去。電腦旁邊有個杯,入面有半杯凍咗嘅咖啡。我成日飲到一半就放低,然後唔記得飲。
我望住窗外面,落緊雨。香港嘅雨,永遠都係灰色嘅。
我望住個 mon,望住個 cursor 閃下閃下。
我諗:如果由而家開始,我唔再寫,會點?
我可能會搵一份正常嘅工,返工、放工、食飯、瞓覺。可能會習慣咗「唔寫」嘅生活,然後慢慢忘記自己曾經寫過嘢。可能會變成一個普通人,一個冇任何特長、冇任何夢想嘅普通人。
我望住個 cursor,諗:咁樣會唔會開心啲?
我唔知。
我只係知道,如果我真係停咗,我會一直諗:如果我繼續寫,會唔會唔同?
呢個問題,我諗過好多次。但每一次我都係繼續寫。唔係因為我有信心,而係因為我唔想帶住呢個問題過世。
有一日,我收到一個訊息。
嗰日我坐喺屋企,對住個 mon,改緊一篇改咗十次嘅文。我望住個 cursor 閃下閃下,心入面諗:如果呢篇文都唔得,我仲可以寫啲咩?我仲值唔值得寫?
然後電話震咗一下。
我拎起嚟,見到個名——阿樂。
我諗咗一陣先記得佢係邊個。
中學同學。畢業之後就冇聯絡過。最後一次見佢,係喺一個舊同學嘅婚禮上,佢坐喺我對面,我哋傾咗一陣,然後就冇然後了。之後聽人講佢做生意,賺到錢,搬走咗,結咗婚,生咗兩個仔。
我望住個名,望咗幾秒,然後㩒開個訊息。
「喂,好耐冇見。你仲寫緊故仔?」
我望住嗰句嘢,心入面諗:佢仲記得我寫故仔。連我自己都開始唔記得,佢竟然記得。
我覆:「係呀。你呢?」
「出嚟飲杯嘢?」
我約咗佢喺一間酒吧。夜晚九點半。
我去之前,企喺塊鏡前面,望住自己。頭髮有啲白,眼袋好深,額頭有幾條紋。我同自己講:你已經四十二歲。你再冇時間去後悔。
我行出門口,鎖門。
外面仲落緊雨。
(待續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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