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之後，我冇再出過街。 我唔敢照鏡，但屋企已經冇鏡。廁所塊牆空咗，得返四個窿。我用膠紙封住佢，但膠紙下面嗰四個窿，我知佢哋仲喺度。有時半夜起身，我會望住嗰四個窿，喺黑暗入面，佢哋好似四隻眼，望住我。 我食藥嘅次數減少咗，因為食完之後個胃會痛到企唔直。但減肥藥同手術之間有咩關係，我唔知。我只係知道，我塊面改變咗。我摸到佢唔同咗，但我唔敢睇。 電話震咗一下。 Kiko send咗個訊息嚟。 「阿琪，好耐冇見！聽講你最近放緊假？出嚟飲杯嘢？」 我望住個訊息，望咗好耐。佢點解會搵我？我冇出過街，冇post過任何嘢，冇同任何人聯絡過。但佢搵到我。 我望住自己隻手 — 手指瘦到見骨，指甲灰白，手背嘅青筋浮起，好似一幅地圖。我打字，覆：「好。」 第二日，我著住一件黑色衛衣，拉起帽，戴住口罩，行出門口。 街上面嘅陽光好刺眼。我已經好耐冇見過太陽。我瞇起眼，望住條街 — 車、人、燈。全部都係正常嘅。我得我一個唔正常。 我行入咖啡店，見到Kiko坐喺角落頭。佢今日冇化妝，頭髮紮起，著住件簡單嘅白色T恤。我企喺門口，望住佢。佢望落好普通 — 有少少雀斑，眼袋輕微，嘴唇乾燥。同IG上面嗰個人完全唔同。 佢見到我，笑住揮手。 「阿琪！呢邊！」 我行過去，坐低。我冇除口罩。我望住佢，佢望住我。佢嘅笑容好自然，好溫暖。 「好耐冇見！你最近點呀？」 我冇出聲。我望住佢塊面，望住佢嘅雀斑，望住佢嘅眼袋。我腦入面浮現IG上面嗰個Kiko — 泳衣、腹肌、發光嘅皮膚。兩個Kiko疊埋一齊，但疊唔埋。 「你做咩戴住口罩㗎？」佢問，「係咪病咗？」 我伸手，摸住自己塊面。口罩下面嘅皮膚 — 我感覺到佢。拉扯嘅、繃緊嘅、唔屬於我嘅。 我慢慢除低口罩。 Kiko望住我。 佢個笑容冇咗。 佢對眼由「期待」變成「困惑」，再由「困惑」變成「恐懼」。 我塊面做完手術之後，冇好返。應該話，冇變成我想要嘅樣。 皮膚顏色唔均勻 — 面頰兩邊唔同色，左邊偏白，右邊偏黃。鼻樑有一條明顯嘅疤痕，由眉心延伸到鼻尖。嘴唇左邊比右邊高，合埋嗰陣會露出一邊牙齒。眼瞼 — 右眼比左眼大，因為皮膚被拉扯得太緊，令到眼珠好似突咗出嚟少少。 我塊面好似一個被亂拼埋一齊嘅公仔。每一塊都係我，但砌埋一齊嗰個，唔係我。 Kiko望住我，佢嘅手開始震。佢嘅嘴張開咗，想講嘢，但冇聲。然後佢講咗一句： 「⋯⋯對唔住。」 我望住佢，歪著頭。 「你對唔住咩？」 Kiko冇答。佢望住我塊面，望住我嘅疤痕，望住我歪斜嘅嘴唇。佢嘅眼開始紅。 「我⋯⋯」佢嘅聲好細，「我IG上面嗰啲相⋯⋯全部都有filter。全部都P過。我冇你諗咁靚。」 我望住佢，望住佢塊面 — 雀斑、眼袋、乾燥嘅嘴唇。呢個就係我追咗幾個月嘅「完美女人」。 我笑。個笑容係歪嘅、僵硬嘅，左邊嘴角向上，右邊嘴角冇郁。 「我知。」我話。 Kiko望住我，佢對眼好大，好驚。 「我為咗變成你，做咗好多嘢。」我嘅聲好平靜，平靜到好似講緊天氣，「你知唔知我追蹤咗你幾耐？你朝早飲咩、夜晚去邊、同邊個食飯 — 我都知。」 Kiko退後一步，椅腳刮到地板，發出尖銳嘅聲。咖啡店入面嘅人開始望過嚟。 我企起身，慢慢行近佢。 「你IG上面嗰個你，」我伸手，手指伸向佢塊面，「係假嘅。」 Kiko縮開。我嘅手指懸喺半空，停喺佢塊面前面幾厘米嘅位置。我望住自己隻手 — 瘦到見骨，青筋暴現。再望住Kiko — 佢塊面有雀斑，有眼袋，但佢喺度震。佢驚我。 我望住佢驚恐嘅臉，笑咗。個笑容仲係歪嘅。 「冇所謂，」我話，「我而家都係假嘅。」 我將口罩戴返上，轉身，行出咖啡店。我感覺到佢嘅視線黐住我背脊，感覺到全場人嘅視線黐住我。我冇回頭。我推開門，行出街口。 陽光好大。我企喺街口，瞇起眼，望住來回嘅車，望住來回嘅人。太陽照喺我塊面上面，隔住口罩，我感覺到疤痕喺發熱。 我伸手摸住自己塊面，摸到口罩下面嘅凹位、疤痕、唔屬於我嘅皮膚。 我開始行。一路行，一路講。 「我唔夠靚⋯⋯」 「我要繼續追求⋯⋯」 「我要成為最靚嘅人⋯⋯」 我重複呢幾句，一路行，一路講。身邊嘅人行過，有人望我，有人唔望。我繼續行，繼續講，行入人群入面，消失喺陽光之下。 （完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