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早六點半。佢嗰邊嘅鬧鐘響咗。 佢伸手撳熄，動作流暢到好似冇醒過。但我知佢醒咗——因為佢個呼吸變咗。由沉睡嗰種沉到落底嘅節奏，轉成「我扮未醒但其實已經諗緊今日著咩衫」嗰種頻率。 我冇郁。我背對佢，姿勢同凌晨三點佢攬住我嗰陣一模一樣。但佢隻手已經鬆開咗。 等咗大概三十秒。佢起身，赤腳踩落地板，木頭地板「吱」一聲。然後係廁所門關上嘅聲音，花灑開水嘅聲音。 我先睜開眼。窗簾透入嚟嘅光係灰色嘅，落雨。房入面所有嘢都罩住一層曚曚嘅暗。我轉頭望佢嗰邊嘅床頭櫃——電話，唔喺度。佢拎咗入廁所。 我望住天花板條裂痕，吸一口氣，呼出去。起身。 每日嘅戲，而家先正式開場。 佢沖完涼出嚟，得條毛巾圍住腰，頭髮滴緊水。佢望住我笑：「醒咗？尋晚瞓得好唔好？」 我望住佢對眼，有少少紅筋，好似尋晚冇真正瞓過。但佢條頸側邊，有一點紅，好淺，似蚊咬——又似⋯⋯ 我低頭執返床頭本書，答：「還好。你呢？」 「攰。」佢打咗個呵欠，「尋晚好似醒咗幾次。」 我冇拆穿。冇問佢「醒嗰陣有冇睇電話」。我只係行去廚房，開咖啡機，倒兩杯。佢鍾意黑咖啡，唔落糖。但今日我倒完俾佢嗰杯，特登放多咗一粒冰。 「今日熱，飲凍啲。」 佢接過，皺眉，但冇出聲。我望住佢皺眉嗰下，心入面記低：你連話我知「杯咖啡太淡」都唔敢講。你心虛。 佢換好衫，西裝，深藍色。我幫佢揀嘅——以前我會覺得開心，而家我只覺得諷刺。 「今晚會遲啲返。」佢企喺玄關，對住塊鏡整理領帶，「有個客要應酬。」 「幾點？」 「可能十一點。」 「好。我等你。」 我講「我等你」嗰陣，對住塊鏡同佢眼神接觸。佢眼神飄開咗零點幾秒，但我睇到。佢彎腰，錫我額頭，嘴唇乾嘅，少少暖。 「拜拜。」 門關上。鎖匙聲。電梯聲。然後全部消失。 我企喺玄關，著住睡衣，揸住佢杯冇飲完嘅黑咖啡。冰溶咗，杯身冒冷汗。我望住關上嘅門，數咗十秒。然後行入睡房，打開佢嗰邊床頭櫃嘅櫃桶。 入面冇嘢。正常嘅嘢：耳塞、眼罩、一條舊充電線。但櫃桶底，角落位，有一張摺得好細嘅紙仔。我拎起，打開——係一張超商嘅電子發票收據。日期係上個禮拜三，佢話嗰晚加班，去到十點半先返。但收據上嘅時間係晚上七點零八分。地點：信義區。佢公司喺內湖。 我將張收據摺返好，放返原位，完全冇移動過角度。然後我坐喺床尾，望住衣櫃門反光入面自己塊面——冇表情。 我拎起自己電話，打開社交軟體，search嗰個名——三個字，尋晚凌晨兩點十一分傳訊息俾佢嗰個女仔。公開帳號。大頭相係一個短頭髮嘅女仔，對眼好大，笑起嚟有酒凹。自我介紹寫：XX大學實習中。斜槓小畫家。 貼文唔多，大概五十幾篇。我逐篇睇。三個月前有一張，係一間cafe嘅拉花相，個背景有隻手揸住杯齋啡，隻手嘅手錶——係佢嗰隻，黑色錶面，銀色錶帶，我送嘅。張相caption寫：「前輩請飲咖啡，賺到。」 前輩。 我放大張相，睇清楚隻手，冇錯，係佢。佢話嗰日約咗客，原來係約咗「前輩」請「後輩」飲咖啡。 我cap低張相，save喺電話嘅「隱藏相簿」，個相簿名叫「天氣」。然後熄mon，擺低電話，行入廁所。洗臉，凍水，拍拍塊面，望住鏡入面嗰個人——殘，眼袋深過捷運隧道。但對眼好定。 我同鏡入面嗰個自己講：「你而家唔准喊。你喊咗，對眼會紅，佢返嚟會問，你又要諗大話。你已經冇咁多精力去諗大話。」鏡入面嗰個我點咗一下頭。 我抹乾面，行出廳，打開電腦，開一個新嘅word檔。檔名：《時間軸》。 第一行打：2026.07.21（上週三）—— 自稱加班，實則信義區cafe，與實習生「前輩請咖啡」。 第二行打：2026.07.28（尋晚）—— 凌晨02:11，實習生傳訊息：「瞓唔著，突然諗起你……」。內容未知。手機未被解鎖。 第三行留空。 我等緊佢填滿。 （第二話完。）